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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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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蘭

女子聲線細膩,卻又帶著不容小覷的力度,不禁讓臺下越炒越興奮的人群驀然寂靜無聲。

商綰一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這《流民圖》乃是辰璟王妃為揭露感官惡行,維護百姓安寧而作,而劉仁劉畫師,一來沒有經過原作作者允許,私自仿制;二來哄擡價格,讓這本是無價的《流民圖》淪為權貴玩物,此舉實在不妥!”

話音未落,人群中便有幾個富家子弟不滿地嚷嚷起來:“你怎麽知道辰璟王妃沒允許?說不定人家很樂意自己的畫作流傳千古呢?”

“就是!人家劉畫師拍賣作品和你有什麽關系?少在這多管閑事!”

“我看你就是自己買不起,便來眼紅旁人吧……”

聲聲起哄與抗議如洶湧的潮水一般幾乎要把商綰一吞噬,女子脊梁骨依舊挺立如松,卻也略顯單薄無力。

劉璃眼中泛起心疼,到底是不到二十的小姑娘,即便要考驗,也不至於此吧:“哥哥,這是不是有點欺負人了。”

劉仁卻仍是袖手旁觀,似乎沒有一絲惻隱之心,面色泠泠道:“別急。”

說話間,只聽見“撕拉”一聲,紙張破裂的聲音響徹展廳。

眾人還未回神,商綰一已將殘畫擲向燭臺。火舌竄氣的瞬間,這幅精美絕倫的畫作頓時化為一團灰燼。

“這,這……”眾人無不瞠目結舌,面面相覷,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
熊熊燃燒的赤色火焰倒映在女子的眼瞳中,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光澤,似是為女子接下來說的話助興:“若作品失去了其本身的意義,便不再是藝術,不如焚盡。”

“這可是劉畫師親筆,你怎麽敢說燒毀就燒毀呢?”臺下紛紛流露出悲憤的神情,不禁又是一陣喧囂。

“為何不敢?”倏地,清冷的嗓音離開嘈雜,在人群的喧嚷中尤顯格格不入。

商綰一循聲望去,不由得一怔。

裴昀之今日身著一襲紫青祥雲袍,外罩一件白狐裘披風,站於人群中央如松如竹,鶴立雞群。

他輕步向前,站於商綰一身側,傲岸的身形將女子牢牢護住,眸光掃過時矜貴逼人,教臺下人不敢直視。

“你怎麽來了?”商綰一輕聲道。

“放心,我來應付他們。”裴昀之柔聲回道。

這時候,臺下又有人起哄:“喲,自己說不過我們,還叫有錢夫君來給她坐鎮呢!”

“那又如何?任你再富貴,也不能隨意毀壞劉畫師的心血啊!”

聞言,裴昀之冷笑:“諸位請捫心自問,你們究竟是為劉畫師心血被毀而遺憾痛惜,還是為自己腰包裏少賺幾百貫銀錢而咬牙切齒?”

“你……”臺下被懟住,反駁的話噎在了嘴邊。

裴昀之斂著眉眼,繼續發問:“當初辰璟王妃繪制此畫時,靈州百姓連糠粥都喝不上,現在諸位卻要用他們的苦難,裝點自家廳堂。你們自詡愛畫如命,卻因一己私欲,任由這《流民圖》沾染了銅臭氣息,當真對得起文人雅士的稱號嗎?”

話音落下,展廳內陷入長久的沈寂,方才叫價最兇的幾個權貴都羞赧地垂下了頭,似是有所觸動。

“是我們淺薄了,這畫的確不該以銀錢衡量。”

“是啊,藝術本為載道,不該淪為逐利的萬物。”

人群中傳來幡然醒悟的嘆息聲,商綰一如緊繃的琴弦般的心終於能松了一口氣。

“謝謝你。”商綰一望向裴昀之,盈盈笑道。

裴昀之勾了勾唇:“你要謝謝你自己,守護好了《流民圖》。”

商綰一聞言一頓,今日守護住的又何嘗只是一幅畫,更守住了丹青之真諦,作畫之初心。當烈焰吞噬偽作時,燒毀的是將苦難明碼標價的銅臭,燃起的是丹青為蒼生的赤誠。

“畫如做人。"她若有所思道,"筆墨可以仿,風骨不能贗。"

一切喧囂散去,塵埃落定,茶樓又恢覆了寧靜。

“正所謂富貴不能淫,說的便是如此吧。”劉璃眼中滿是欣慰,像是在看著自己親自選中的花兒在鮮艷綻放。

劉仁眸色裏亦是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驚艷,卻依舊沈著嗓子:“究竟能否守住底線,還要等一個月後的待詔之爭見分曉。”

劉璃揚了揚下巴:“我相信綰一,她不會讓我們失望的。”

話音未落,一把利劍驀地抵在了劉仁的脖頸處,鋒利的刀刃略微摩擦過他細嫩的皮膚,隱隱有血絲冒出。可劉仁卻不慌不亂,眼瞳裏寧靜得像一潭毫無波瀾的池水。

劉璃頓時臉色煞白,她望著執劍的男人,只覺得似乎每次見他都是這般膽戰心驚,她磕磕巴巴道:“辰璟王殿下,您,您這是做什麽?”

裴昀之斜睨了眼劉璃,又沖劉仁冷笑道:“本王還想問問你們,不知劉仁劉畫師與令妹,煞費苦心地安排這一出又一出的好戲,究竟意欲何為?”

梅苑之事過後,他對劉璃依舊心存疑慮,派衛澤去查探,竟得知她是民間畫師劉仁的妹妹,此身份明顯與其拙劣畫技不符,定有玄機。於是,將商綰一送回府後,他便跟著剛剛人群中的黑衣畫師,發現了這二樓的雅間。

“辰璟王殿下稍安勿躁,不妨坐下喝口熱茶,我們慢慢說。”劉仁面色平靜道。

聞言,劉璃也連忙點頭:“是啊是啊,我們沒有惡意的。”

裴昀之並不給他們好臉色:“本王沒心情陪劉畫師喝茶,還請劉畫師從實招來,否則這刀劍可不長眼。”

劉仁不慍不火地嘆了口氣,幽幽道:“辰璟王殿下當真如同傳言中所說那般,竟鐘愛王妃至如此程度,劉某頗受觸動。只是,殿下持劍而入,將刀刃指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苦畫師,若是讓王妃知曉了,怕是會覺得殿下恃強淩弱。”

話音未落,劉璃分明瞧見裴昀之神色一滯,好像是聽進去了。不知為何,她總覺得這雅間裏的茶香濃郁了。

少頃,裴昀之放下劍,嘴上還是淬著毒,陰陽怪氣道:“劉畫師神通廣大,無所不能,本王怎敢輕敵?”

“殿下謬讚了,”劉仁唇角微揚,“其實劉某知道,劉某所做的一切都會引得殿下勃然大怒,甚至殺了我。但是,劉某知道殿下不會真的這樣做。”

裴昀之冷哼一聲:“你怎知本王不會殺你?”

劉仁沒有直接回答他,而是眸色深沈道:“劉某只是想告訴殿下,比起劉某,有的人更值得警惕提防。”

還未等裴昀之回答,他便輕輕拂了拂袖子,起身道:“劉某言盡於此,畫室還有事在身,便先行告辭了。”說著,他便帶著劉璃揚長而去。

裴昀之在原地停留半刻,如墨的眼瞳裏晦暗了幾分,良久,他開口沖劉仁背影道:“劉畫師,相信我們日後還會相見。”

————

時間匆匆飛逝,十二月轉眼快要過去,這一年就快臨了。

這日,皇城又下了一場鵝毛大雪,比起初雪更加洋洋灑灑,滿城銀裝素裹,雲遮霧繞,天氣也愈發冰凍三尺,冬風吹過,絲絲縷縷的涼意仿佛要往人的骨縫裏鉆。

商綰一捧著山茶花紋銅手爐,邊驅寒取暖,邊垂眸看向這個月考核的成績單。

少頃,她莞爾一笑,對一旁的南啟說道:“恭喜南公子啊,比上個月進步了好幾個名次呢。”

南啟卻似乎並不滿足於這個成績,神色黯淡:“可是還是很落後,比綰一姐你差之甚遠呢。”

商綰一寬慰道:“別急,慢慢來,和自己比進步就已經是成功的第一步了。”

“謝謝綰一姐。”南啟聽到她這樣說,好不容易露出點笑容,“對了綰一姐,商司務生辰快到了,我正好想問問你,她平時除了寫字,還喜歡些什麽呀?”

“這……”聽到這話,商綰一怔了怔,她與商綰馨相處不算多,說起來還真不知她除了寫字之外的愛好。

見商綰一猶豫,南啟連忙說道:“綰一姐,你千萬別客氣,這平日裏我沒少麻煩你和商司務,上次你過生辰我都沒來得及送你點啥,這才商司務的生辰可不能再錯過了!”

聞言,商綰一不禁彎唇一笑:“沒想到南公子也有細心的時候,既然如此,不妨就請南公子再細心觀察觀察,看看三妹妹究竟喜歡些什麽,也好告訴我這個當姐姐的。”

“明白!”南啟爽快道。

————

新年前夕,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,辰璟王府的朱漆大門前便高高懸起十二盞鎏金宮燈,燈光如星般將院子照得一片通明,撒在地面上交織出了綴滿星辰的銀河。

仆從們端著盤碟在燈影下穿梭,臉上皆是喜慶的笑意,談笑聲與碗盤碰撞聲交織,襯得氣氛一片溫馨。

院中央的長桌上,景泰藍暖鍋中的羊湯咕嘟作響,蒸騰的白霧裹著花椒香氣,一旁的葵花形攢盒中,水晶蝦餃透如蟬翼,金絲棗糕壘成寶塔形,最頂上還插著支紅絨做的歲朝花,色香味俱全,令人垂涎欲滴。

少頃,裴昀之回府,一邊將玄色狐裘大氅脫下,一邊步履匆匆地踏進院中,見商綰一正坐於桌前靜靜等著自己,頓覺女子一副乖巧溫軟模樣,不禁心中一動,說道:“沒想到王妃說的佳肴,竟是本王朝思暮想的火鍋。”

商綰一輕挑眉道:“這不是某些人上次自作自受,錯過了火鍋宴,今日正好補上咯。”

聞言,周圍的丫鬟與小廝想起裴昀之裝病的糗事,不禁掩面偷笑起來。

裴昀之心中窘迫,卻語氣輕描淡寫道:“還不是某人纏著我,讓我手腳發軟,動彈不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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